從心理學看爭議性宗教:以山達基教為例

原文於10/15/2015刊登於

這篇文章是記錄我看完HBO山達基教的紀錄片”Going Clear: Scientology and the Prison of Belief”「揭開迷霧:山達基教與信仰囚籠」的心得。我試圖從心理學的觀點來描述山達基教徒的心理歷程。雖然說是以山達基教為例,這個心理學觀點也可能適用於各種充滿爭議性的宗教。原文如下:


08/02/2016更新:由於朋友近日分享了這篇報導,描述了Scientology(山達基教)的教徒在台灣有上升的趨勢,我決定更明確地表態我對山達基教的理解。以下”S教”指的是Scientology,而我介紹的紀錄片則是指”Going Clear: Scientology and the Prison of Belief”「揭開迷霧:山達基教與信仰囚籠」。以下是我去年寫的文章,希望大家會有收穫。


這篇是看完關於S教紀錄片的心得。原諒我這篇寫得有些隱諱,因為看完紀錄片,對於被S教騷擾有很大的恐懼。理性來說,要找碴也不會從我這個nobody開始,但我就是不想寫得太明白(無錢無勢的小嫩咖還是有點怕死這樣)。可是我也不想悶不吭聲,因為我想向製作群致敬。

會知道這部紀錄片,是有一天看到新聞報導:為了拍攝這部紀錄片,HBO找了160位律師來對付S教的阻撓。這引起我很大的好奇:哪個宗教組織有能力騷擾人到HBO需要請160位律師?這部紀錄片,清楚地描繪了S教的起源、教義、領導者、信徒和引起爭議的事件。我希望從S教的故事,讓大家注意類似S教的組織 (eg., 台灣的日月明功)究竟是如何滲透到我們的生活中。我也試圖利用心理學的實驗來解釋為什麼人會成為信仰的囚徒。


S教建立在欺騙與偽科學的中心思想


S教的創始人是 LRH,寫科幻小說起家,中途有從軍,後來於1950出版了一本書 “Dianetics: The Modern Science of Mental Health” 聲名大噪。LRH在Dianetics一書中,聲稱他透過科學研究發現擺脫痛苦的方法。他也聲稱他利用dianetics的原則,治癒了他在軍中時期受到的身體傷害(失明、跛腳)。據軍中史料,Hubbard其實並沒有在從軍時期受傷。事實上,美國心理學會日後也發出了聲明,澄清dianetics並無科學根據

S教的中心思想由dianetics延伸:LRH強調「聽析」(auditing) 可以讓人對生命有新的看法,並且提高覺察的能力。聽析的過程會有一個輔導員,利用”E-meter”來引導教徒回想痛苦的記憶 。當E-meter顫抖一下,則代表痛苦記憶的存在。有些時候,聽析還可以喚起前世或是億萬年前的記憶。S教相信透過聽析的過程,可以讓痛苦釋放出來,「達到心靈上的啟發和自由」。至於為什麼會有億萬年前的記憶,只有位於「高層」的教徒可以閱讀關於S教起源的秘密文件。當然,因為眾多教徒脫離S教,這些秘密文件也不再秘密。故事基本上是關於茲努(xenu)的神話:大意就是從前從前有一群外星人….(下略一千字)(這其實是科幻小說的內容吧….有興趣請看維基百科)。

S教的30億美金資產 與 和美國國稅局抗衡的能力

S教目前擁有三十億美金的資產,意即約900億台幣!1957年的時候,S教被認定為宗教,因此不用被課稅。然而美國國稅局(IRS)在1967年查稅後駁回其免稅資格。為了阻止IRS,S教進行了一大串反撲,包括滲透IRS組織偷取IRS文件(稱為”Operation Snow White”)。不過,真正讓S教贏得勝利的,是「對美國國稅局基層人員採取法律行動」來癱瘓國稅局的運作,逼迫國稅局不得不與S教談判(想想一個公司所有的員工被告會什麼情況…)。IRS最終在1993年,認定了S教的免稅資格。當時S教積欠稅款已久,若此次談判失敗,S教將面臨破產。而這個決議,扭轉了S教的經濟狀況和形象。(美國有一個說法是 “never mess with the IRS”,而S教竟然能夠迫使IRS談判,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難怪HBO會請160名律師!)

S教的名人光環

S教的「行銷」主要是大打名人光環。好萊嵨的山上有一個S教的建築,過去也曾經有不少好萊嵨明星加入。最著名的現任教徒是TC(對啦就是貪姆克乳施)。S教並不認同男主角的前兩任老婆,因此與前兩任離婚之後,S教幫TC安排了一位虔誠的S教教徒來當女友。最後因為這位女教徒得罪了教主,被TC及S教拋棄。這位女教徒因為太傷心和朋友訴苦,故事因而爆出來。事後她被下噤聲令,這位小姐至今過得如何也不得而知。想知道其他脫離S教的名人,請點

S教會攻擊批評他的人

S教是這樣對付批評它的人:attack the attacker! 他們認為攻擊這些批者是公平競爭(fair game)。過去有無數名記者因為撰寫批評S教的文章而受到騷擾:1990年代,一位時代雜誌的記者曾經被跟蹤;1970年代一位freelance writer因為被S教陷害而入獄(最後由FBI破案而解救)。而訴諸「法律程序」,讓你吃著走兜不完,更是S教常用的手段。不過,這幾年因為網路傳遞訊息更快,加上S教教徒人數漸減,已經無暇顧及所有的批評者,攻擊力不若以往。

近幾年來,S教騷擾的對象主要是脫離S教的前教徒。影片裡有人接到恐嚇電話要他們禁聲,也有人每天在家都被S教的人「錄影」,讓脫離S教的人不堪其擾。有一位前教徒和女兒曾經都是S教教徒,這位教徒後來發現S教殘酷的一面,試圖說服女兒也脫離S教。最後,女兒選擇了與媽媽斷絕關係,原因是S教認為媽媽是 “SP” (suppressor person 壓抑者:S教認為”SP”會壓抑教徒的靈性)。那位媽媽脫離S教後,再也沒有見過她的女兒。事實上,S教常常孤立教徒,不讓他們與非S教信徒來往。


S教的「囚犯營」

S教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是打著幫助教徒的旗號使用暴力如果教徒沒有遵從S教的規定,教徒會被送到 “Rehabilitation Project Force (RPF)”,名為幫你復健、重生,實際上根本像是囚犯營。這些教徒必須工作30小時,才能休息3小時。他們只能吃剩飯睡在濕透的床。一位小姐甚至曾經因為違反高層的旨意而被要求舔廁所地板。另一名小姐,有一天去探視自己的孩子,發現孩子營養不良,甚至還有果蠅在孩子身邊飛,才驚醒這一切是有多麼得荒謬。於是,這位小姐,在朋友的幫助之下,逃出這個組織。


雖然這個宗教的核心思想扯得像科幻小說(Xenu),但這並不是S教最令人詬病的地方。無法用科學證明不代表是假的或是不好的,畢竟,大多數的宗教都有一些很特別的傳說,往往無法用科學證明。最令人不恥、不寒而慄的的地方在於:靠著號稱是科學的方法斂財侵犯恐嚇騷擾批評者,並打著助人的名義迫害、虐待、使用非法暴力雖然宗教信仰是人身自由,但是當這個組織傷害了人的身體、尊嚴、自由,已經遠遠超出法律所保障的「宗教自由」。

事實上,世界上類似S教這樣的組織不少,這些組織的中心思想及宗教儀式南轅北轍,但是它們有許多共同點:

  • 禁止或阻礙教徒與非教徒來往,孤立教徒,增加教徒對該組織的依賴。
  • 對於批評有激烈的反應,包含攻擊、毀謗、騷擾持反對意見的人。
  • 無法平靜地接受教徒離開該組織,會阻撓並威脅試圖離開的人。
  • 無法容忍不符合組織規定的行為,並會執行嚴厲的懲處,這些懲處通常伴有言語及身體暴力。

我認為這些都是「邪教」或是「不正常組織」的指標。

 


當身邊有人加入這類組織時,說服他們回頭是岸不容易。我總是很疑惑:難道這些教徒都不覺得這個組織很奇怪嗎?為什麼他們還執迷不悟?為什麼他們不願意離開?

多數的前教徒表示,剛開始會接觸S教是因為參加S教「自我提升」「心靈成長」「豐富生命」的課程。有教徒表示這些課程幫助他們建立自信、更加專注於事業。事實上,許多類似S教的組織都有宣揚關於「心靈成長」的理念。譬如說,台灣的日月明功宣揚的其中一個理念是「自己最重要,家庭是附屬品」;對於曾經經歷情緒勒索或是虐待的人來說,這句話或許是一種救贖。

除此之外,「聽析」帶給人情緒上的解放,甚至讓部分教徒想起前世的記憶。這樣超自然的現象,加深了對S教的信任:「如果我的記憶不是真的,為什麼我會有這些記憶?可見一定是真的。」事實上,根據Elizabeth Loftus一系列關於假記憶的研究,人容易受到暗示,形成不存在、與事實有出入的假記憶。

但是,即使超自然現象是真的、改變是正向的、社會支持是溫暖的,這些「好」都不足以合理化傷害他人的行為。我曉得部分教徒資訊封閉,沒有接觸過關於S教的負面新聞,但是難道教徒自己都不覺得S教激烈的手段、懲罰很過分嗎?難道從來沒有質疑過這件事嗎?

從眾: “People deny what they see and submit to group pressure.” 

「從眾」的研究告訴我們,當人沒有定見、不夠自信的時候,人很容易受到群體左右即使其他人的錯誤顯而易見,別人投以異樣眼光的感覺太難受,偽裝自己比較容易,因為特立獨行的代價太高當身邊所有人都在歌頌S教,或許讓人不知不覺得麻痺,視而不見S教的黑暗面。

普心複習時間:Asch於1956年做了一個實驗描述了「從眾」的現象。實驗者讓七個人坐一排,要他們回答很簡單的問題。這七個人,只有一位是真正的受試者,剩下六位是實驗者的助手。這六位助手被要求回答錯誤且一致的答案。實驗者想知道,當所有人都答錯時,真正的受試者會有什麼反應。研究發現,雖然一般答錯率不到1%,這個情形之下,答錯率高達約37%。經過共12次的測驗,有5%的人每次都跟著受到影響,25%每次都獨立判斷,剩下的人,都至少有一次跟著大家的答案。這樣的解果顯示了人有從眾的傾向

權威使人盲從: Milgram Experiment

除了受到眾人的影響,「權威」也會使人做出違背良心的事當權威者要求他人做很明顯會傷害他人之事,多數人仍然會聽從權威者的指令。S教的創始人和爾後的領導者皆為掌握權力與金錢之人,從Milgram的「服從權威實驗」也不難理解為什麼S教教徒會遵照S教上位者的指令,即使這些指令有違自己的本性。

普心複習時間:Milgram於1963年做了一個實驗顯示人會因為權威而盲從。實驗者告訴受試者,他們把所有受試者隨機分配到「老師」或「學生」的角色,並且告訴受試者實驗目的是在證明「懲罰可以幫助學生從錯誤中學習」。事實上,所有的受試者都是「老師」的角色,「學生」是一名演員,而聲音來自已錄的一段錄音。老師和學生處在不同房間,所以老師只聽得到學生的聲音。實驗者要求老師:若學生答錯,要給予學生電擊。電擊的伏特從15V (slight shock)到450V(XXX),當中375V的標示是 Danger: Severe Shock. 隨著伏特上升,學生會有不同的反應,例如敲打牆壁、表示自己心臟有問題、表示自己快受不了和想退出實驗。多數的受試者按到135V時,皆猶豫是否該繼續進行實驗,但是實驗者會要求受試者繼續。最後,即使學生大力抗議、即使伏特表顯示為高危險,約莫65%的受試者仍然按照指示按到最高的450伏特

認知失調: “People learn to love what they had to suffer for.”

不過我覺得人「自圓其說」的能力,是讓自己成為信仰的囚徒的關鍵。認知失調的研究告訴我們,即使教徒意識到S教的黑暗面,教徒極有可能因為認知失調而自圓其說、不願面對真相。

普心複習時間:同時經歷兩種相互矛盾的認知,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這個狀態,稱作為「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而認知失調理論認為,人為了減少這樣的不安感,會改變、遷就、拋棄其中一個認知。Festinger於1957做了一個實驗:受試者先進行一個無聊的活動,結束後,實驗者和受試者說:「請你幫我欺騙下一位受試者,這個活動很有趣,我給你錢。」一半的受試者拿到二十塊美金,另一半拿ㄧ塊美金。這樣的情境創造出了認知失調:「我明明覺得活動超無聊,但我卻說了活動很有趣」「我是誠實的人,但是我卻在騙人」。對於拿二十塊錢的人來說,二十塊美金是欺騙的正當理由;對於拿一塊錢的人來說,一塊錢就出賣自己的人格,好像太廉價了,於是拿一塊錢的受試者就改變自己的想法:「這個活動是真的很有趣,所以我才和其他人這樣說。」也因此,當實驗者詢問他們對於這個活動的評價,更多拿一塊錢的受試者說「活動是真的好玩」


回到S教,深信S教不疑的人,或許也在經歷認知失調:「S教這個組織好像很黑暗,但我卻是虔誠的教徒」。為了消弭認知失調而告訴自己「S教其實是良善的,所以我才這麼虔誠。


題外話:某方面來說,念博士班其實是一種認知失調XD
「念博士真是浪費時間又沒意義,但我已經念了好多年」(好衝突的兩種認知XD)
「想必是很偉大的學位,我才花了這麼多青春歲月!」(完全就在自我安慰阿…orz)


心理學的實驗告訴我們人會因為受到暗示而形成假記憶,也會因為群眾壓力、權威而盲從,還會為了消弭認知失調,而不願面對真相。探討「為什麼信仰成為牢籠」的意義並非要指責教徒。責怪教徒心理素質不夠堅強很容易,但事實上,這些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任何人誤入這類組織,都有可能面臨類似的困境


身邊有人深陷這類組織,我該怎麼辦?

如果身邊的人陷入這種組織,我可以想像會多麼地氣急敗壞、恨鐵不成鋼。但是,大多時候,越是反對越容易適得其反。承認自己的錯誤是多麼困難的事,當旁人猛烈攻擊自己的錯誤,更是難上加難人的猛烈攻擊,一來,提高承認錯誤的代價(代價包含接受他人的指責、嘲笑);二來,會加深對組織的認同(果然組織說得對,身旁的人都不理性、都不懂,還是遠離這些人);三來,會招來這些可怕組織的注意(看來要禁止教徒與這個人來往)。

但我也不是說我們只能放棄或坐以待斃。了解為什麼會成為信仰的囚徒,才能讓我們不在這些組織的人同理他的困境,適時地提供幫助。但究竟什麼是「適時的幫助」,我沒有答案。不過,我認為任何有效的幫助,第一步都要讓這個人了解:(1) 我雖不認同這個組織,但我理解你的動機和需求;(2) 我雖不認同這個組織,但我不會指責或批評你的選擇;(3) 我雖然不希望你參加這個組織的活動,但我會無條件支持你的well-being。聽起來很被動,但我認為這些觀點,可以讓「面對真相、承認錯誤」不會這麼痛苦,也讓他知道即使「脫離組織」也會有人關心,並且避免他或是組織阻斷你和他的來往。當言行一致得表達這些觀點,後續才可能有改變的契機。

舉例來說,我們可以了解這個組織究竟提供了什麼,進而思考是否有其他方式滿足這樣的需求。「看來這個組織讓你不這麼孤單,有歸宿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參加這個社團?」「我們每個禮拜要不要固定一起去散步?」又或是,我們可以認同組織對他的正面影響,同時也表達對她的擔心。「我有注意到你變得比較有自信,看來這個課程挺不錯的。我同時也很擔心你的人身安全,我注意到你一去就不能和家人聯絡。」「我曉得這個組織對你很重要,但我注意到前一陣子有人好像被打。我很擔心你受到波及,你的看法是什麼?」同時,我們也可以讓他知道我們不會批評他而且會無條件關心他。「我其實擔心這個組織不單純,但我也看得出來它對你很重要。你有我的號碼,隨時可以打給我討論。」

另外,歡迎參考下列文章,從心理治療的角度談如何有效地與別人談話,促進改變的可能。
<<動機式晤談 (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為什麼他都講不聽?!」>>
<<聆聽不只是聽:如何表達同理心>>

當然說得容易做得難,只期待如果很不幸身邊的親朋好友陷入這樣的情境,我依然有耐心地給予我的支持(不是支持他的決定,是他這個人)。

防範勝於治療

說來說去,防範勝於治療。與其很痛苦得看著身邊的人誤入類似S教的組織,不如升大家對這類組織的警覺,或是蒐證、報警,阻止這些組織繼續荼毒他人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寫得時候忐忑不安(畢竟台灣其實有S教分會耶!),我還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把這篇文章寫完。原因無他,就是單純希望讓大家留意類似S教的組織,並且讓這部紀錄片可以持續發揮他的影響力。

如果你正值猶豫期,正在觀望S教或是類似的組織,請三思,但終究決定是你的。如果你剛好是S教的教徒,我也想和你說聲抱歉,我曉得看到這些內容會覺得晴天霹靂,也可能會覺得跟扯鈴一樣扯。不過,在你關掉頁面之前,我誠摯得希望你可以保持平常心查查關於S教的非官方資料,你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果你是S教的教徒,正在掙扎該怎麼做的話,請問問自己你在組織裡得到的是否足以支持這個組織所有的所作所為?我可以想像當S教是你的全部的時候,很難想像沒有S教的生活。我也可以想像心情上有可能會愧疚、自責,但請不要責怪你自己。雖然說是你自己決定加入這個組織,但是這並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這個以錢為導向、暴力為手段的組織。今天討論的心理學實驗告訴我們人性的脆弱。很不幸得,因為你當初的一個選擇,使你必須經歷這些脆弱。面對真相是痛苦的,但我真心地認為,長期下來,坦承地面對真相才會雲開見日,不再成為信仰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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